致学子：人生没有真正的毕业

[摘要]这是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、好老师代表梁永安在2015中文系毕业典礼上的致辞，经梁老师授权转发。

梁永安

大家好！

今天我们在这里，欢送2015届的同学。在这个光荣的日子里，向各位同学表示热烈的祝贺！

人生没有真正的毕业，永远在幼稚与学习中。但今天大家还是完成了一个精彩的过程，走过了大学本科或研究生的阶段。从文化角度来说，现代人的一生可以分为大学前、大学中、大学后三个段落。大家的“大学前”都十分优秀，不然不可能来到复旦大学。“大学中”过得怎么样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体会和衡量。今天笑意融融的气氛，透露出大家收获满满的喜悦，证明大家的优秀也贯穿到了过去的几度春秋。现在，我们终于来到“大学后”的起点，今后的日子，能不能继续光大自己的创造性价值，在人生难度更大的阶段过得精彩？这是个有待回答的问题，需要时间来检验。我现在想说的，是三点期待：

第一点，是盼望大家做一个有事业的人。事业不在于事情大小，而在于它是不是发自你的内心。内心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，是一个在不断地试错中渐渐呈现的恒定。我熟悉几位中文系毕业到出版社工作的学生，他们谈起自己做的书，总是兴致勃勃，眼光里有激情，繁忙中有价值感。这样的生活，是由内向外，像一棵树一样从根向上长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禀赋和特性，适合不同的事情，我们就一辈子好好地做一件事，在俗世中走出一条纯净的路，这里面有巨大的幸福。庄子《达生》里讲：“达生之情者，不务生之所无以为；达命之情者，不务知之所无奈何。”他说的其实就是这个选择与专注的问题。现在社会中“有职业，无事业”的人很多，看上去很努力，实际上是空忙，是由外向内的忙，内心没有实体，日子很空幻。

事业并不一定有辉煌的结果，它美在过程。事业是主干，它会衍生出纯美的生活内容和结构，甚至会积累出丰厚的精神能量和文化风度。我读大学的时候，有一次主持筹办中文系师生书画展。大家提议请郭绍虞先生为展览题名，于是我去市区郭先生家里请字。他那时身体不大好，行动有些迟缓。但一听说是中文系的书画展，立刻精神矍铄，满口答应。他连握笔的力气也不够了，于是用一根麻绳拴住大号毛笔的尾部，吊到天花板上，这样借力写下几个斗大的字。看他欣喜的笑容，让人深深体会，纯粹的文化人绝不以此为苦，反而感到很舒畅，这就是心注一境的力量。这种力量的积累过程，就是每个复旦文学人的风格化过程，它让人形成强大的感受方式和行为方式。

第二点，是期望大家做一个有宽度的人。这是个万物的世界，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肌理，有生长的欲望。不要企图独占天下，要学会给别人留一个座位，给不幸者多一些空间。在社会生活中，要尊重每一个和你不同的人，甚至是曾经给你黑色记忆的人。我的博士导师贾植芳先生被关在上海提篮桥监狱多年，他谈起，这所监狱后来把他请回去参加活动，他还抽时间看了看自己当年的牢房。贾先生说起这些，谈笑风生，仿佛是别人的事。这让我非常敬佩，一般人做不到。我们中文系这个宽容的传统，一方面来自善的温润，更来自对人类生活复杂性的认识。1979年初，我陪留学生住。留学生们有一天请来了朱东润先生，请他谈谈中国文化的一些问题。讲完了，有个留学生提问说，朱先生您“文革”中吃了那么多苦头，夫人也被迫害死了，您是不是很愤恨啊？朱先生用英语回答他说，中国的政治动荡，如同地震，有的人没伤着，有的人被重伤，这就是历史命运，不能总是怨恨。我们还是要热爱国家，相信人民，不以自己的厄运，怀恨整个世界。中文系老一辈的这种胸怀，永远值得我们珍惜。

第三点，是希望大家做一个有信仰的人。信仰是一个人所有选择的最终裁决，它超越得失，甚至超越生死。目前的社会文化，最缺的恰好是这个层面。市场经济的前提是人性恶，是利益，要设计种种制度和机制来保障契约的安全与实现。但这只是一种机智的程序，并不代表这个世界都是等价交换。世界上最珍贵的是精神与情感，这些都是无形的，不可计价的。康德把理想分为“纯粹理想”、“学说理想”和“经验理想”三类，“纯粹理想”正好对应于信仰，属于超越有形的利益和目的的精神层级。这让我想起形容复旦的那句“自由而无用”这个“无用”，本质上和康德所说的“纯粹理想”有叠合，是一种高贵的精神品质。

文学最大的特点，是彷徨，是寻找。寻找的终极，就是信仰。信仰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，更不是一种教条。它让我们“在路上”，而不是停滞在抽象的幻觉中，更不是矫情的渲染中。它不是江上之清风，不是山间之明月，它是我们内心的痛苦与豁然。工程技术可以按照定律来进行，信仰却始终是不可穷尽的地平线。文学全靠这个活着，它永远处于无限的可能性中，所有的自由和戏剧性，都在这里。

今天是我们文学人的道别日，在这个特别的时刻，我想说我们永远都是一个文学共同体，以后见得少了，但无论走多远，心还是在一起。我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，以后还会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，这是我们的家，我们永远不分离。

2015年7月